下一站，問號？

看小孩成長最神奇的一點是看她突然從小獸變小人。從本來不知天高地厚什麼都要闖要破壞，突然間變成有自己的一套價值觀，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，會看情況，會看大人臉色說話。

看著原本浩瀚如同大海的可能性，突然有了方向。應該要為她感到開心的，但不知怎麼的，又有些惆悵。

前幾天我和CC、C爸在咖啡店喝花茶，CC看到花茶沖茶器既好奇又興奮，雙手亂揮吵著要倒，一不小心就翻倒整杯熱茶。

在熱茶奔流的那一瞬間，我們三個人都靜默不說話，C爸和我快手拿出紙巾善後，CC也馬上縮在桌子角落，不敢抬眼看桌面，久久不動不說話。

我和C爸不禁好笑，兩人在她視線不及處一邊偷笑一邊拍照。

既然她知道自己做錯了，我們也就不再特別責罰她，只告訴她以後要小心，否則被熱水燙傷就糟糕了。

我一邊看她縮在桌角，一邊覺得驚訝，是什麼時候開始的？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樣是對，那樣是錯，這樣該反省，那樣該羞愧。

我們當然一直都在教她規矩，像是要求東西時不可哭叫，吃飯前要洗手，見人要打招呼，有食物要分享。不過這一切都像是巴夫洛夫的制約實驗──給狗食物前先搖鈴噹，久了就算不給食物，狗聽到鈴鐺還是會流口水。

狗無法克制自己聽到鈴噹響就流口水，他也不見得喜歡，但習慣已養成，改變不容易。

規矩教育也是這樣，把文化習慣植在她的大腦皮層裡，一切只是習慣，與是非無關。

她知道亂打小朋友是錯的，大人看到會不高興，自己可能還會遭受懲罰，所以她不會做這件事。這些都是制約的結果，但她不見得會感到「羞愧」。

「羞愧」是更深一層的情緒，連自己也否定自己。

記得CC剛滿兩歲時，我們跟著C爸到舊金山出差。有一天我和C爸在聊天，CC趁我們不注意，一拿起原子筆就往自己肚皮畫。待我們發現時，她的肚子已經亂七八糟。

一切都來不及，我們也只能又好氣又好笑的把她抓過來拍照，做為以後恥笑她的證據。

現在看看相片，突然發現她是特別把衣服扯下來畫。這心態真奇妙，難道這證明了刺青或是人體彩繪是人類天性？

當時的她不知道這樣做是錯的，看我們驚呼大叫拿相機拍照，她滿臉莫名其妙。

她並不羞愧，她只是莫名其妙，在她的小小心靈裡，努力思考到底是那個環節讓兩個大人失態尖叫。

現在她已經會「知錯」，有了價值觀，從動物邁向人。

我也不再是馴獸師，邁向媽媽旅程的下一站。那是什麼呢？我還不知道。但我希望自己仔細觀察仔細看，繼續謙卑的學習做一個母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