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3月29日 星期二

長針眼(下)

這次的眼科醫生年輕親切,沒有金睛火眼,只會用儀器檢查CC的眼睛。(我不知道儀器叫什麼,就是配眼鏡前把臉掛上去給醫生看的那種儀器。)CC本來不願意,但從小被相機包圍的她一聽說這是「照相」,立刻乖乖配合,把臉放上儀器擺姿勢,照了一次又一次。

小孩長針眼大概很普遍,醫生很快就下決定要直接開刀取出針眼。CC聽到「開刀」兩字,抬頭問是什麼?我隨口說:「醫生要讓妳變漂亮。」一聽到「變漂亮」,CC滿意了,又開始胡亂轉胡亂玩。

我本來想「開刀」這等大事,大概要再排個日子進病房,沒想到醫生一說完就和護士一起跑到後面準備,護士遞給我手術同意書,說我看看簽名後就可以開始。

咦,這樣會不會太倉促?

而且護士只有一個,壓得住活潑的CC嗎?我趕緊撥電話給C爸。

C爸知道我們這天要看針眼,但他沒想到會直接動手術。他本想下班後悠哉在家等著與我們相聚,接到電話也火速趕來。

家裡離慈濟醫院雖有段距離,不過慈濟的患者量大,就在醫生多看幾位患者的時間差裡,C爸趕到了。我們便和護士一起進到後面的手術間。

CC進到手術間後,還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,依舊開開心心,東摸一下儀器,西摸一下手術檯。她本來有點猶豫要不要上手術床,我們跟她說手術床旁邊的大大儀器可以照很大的相片,一聽到照相,她又二話不說立刻爬上去。

這時護士小姐拿出一瓶藥水要幫CC點,CC不願意。我和C爸就說點眼藥水就可以像青蛙一樣開飛機過洋蔥山。一聽可以像青蛙一樣,CC就乖乖張開眼睛讓護士點。

《包姆和凱羅》裡的青蛙飛越洋蔥山時因為流了太多眼淚要點眼藥水


點完眼藥水後要再等醫生一下,CC依舊是不知禍之將至的天真爛漫,開心和C爸玩起跳床。


接著醫生進來了,護士快手讓CC躺下,再迅速拿大棉被將CC包起,一邊包一邊說:「妳要變毛毛蟲囉。」

我一聽毛毛蟲,趕緊把CC最喜歡的《好餓的毛毛蟲》拿出來講,說:「妳看,妳有繭了,是cocoon呢,等一下你就要變蝴蝶囉。」我邊講大家邊就定位,醫生坐在最前面,緊靠CC頭旁,護士在旁邊幫忙,我透過棉被壓住CC的手和膝蓋,C爸也透過棉被壓住CC的腳。

齊整一列的大人不待醫生令下,全進入備戰狀態。

醫生快速拿出神秘的圓圈圈夾子伸進CC的眼睛裡,固定CC的針眼,拿刀片劃開,血流出來,膿流出來。CC頭轉來轉去,用力掙扎,不斷尖叫、哭喊:「我不要了,我不要了。」我和C爸用力壓制,不斷哄騙,剛才天花亂墜東編西扯的我們,現在看到CC痛苦掙扎,流利的詞語和謊話一瞬間飛走,只能喃喃說一下就結束了,很快就好了,等一下會很漂亮。

CC哭喊:「我不要!我不要!」依舊不斷閃躲。但醫生也很厲害,CC閃到那,醫生的刀片就跟到那,棉花棒、擠膿器具步步進逼,沒一步停歇,好像武俠小說高手以棉掌進逼,對手無路可逃。

CC的眼上是血,傷口附近有長條狀的黃色膿,紅黃滿片,CC的哭泣與掙扎都告無效,然後她大叫:「媽媽!媽媽!」

我心裡一驚,意識稍微恍惚一下,手差點鬆開。

要是知道她會這麼痛,就在家裡熱敷,再麻煩也天天敷下去。要是知道針眼手術這麼恐怖,我就再去拿抗生素,就算無法徹底根絕也好過在這裡看她戳眼受苦。

早知道,早知道,再怎麼多的早知道都比不上此時此刻,面對當下的折磨,除了抽離情緒一步步面對,一點點解決以外,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。

我只能抓更緊,不讓手鬆開,把眼睛張更大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醫生快速挑掉兩個針眼,在CC的眼睛上像擠奶油一樣擠出大片大片的黃色藥膏,用紗布快速貼完就離開了。

CC一重獲自由後,第一件事就是把紗布扯下,用手摸傷口。我們好說歹說她都不願意再將紗布貼回去,不得已只好威脅她說再不貼回去,醫生就要來了,CC才乖乖貼紗布,但有但書,她只貼白色的紗布,不貼上面塗藥的黃色紗布。

護士小姐也很幫忙,配合我們一起演戲哄CC,拿白色的紗布給CC看,再偷用黃色的紗布幫她包紮。

CC被我抱著一路哭回家,怎麼哄、怎麼勸、怎麼拿糖果安撫都無法平靜,直到我們脫光光埋進棉被抱在一起,如她初生那時皮肉相依,她像小嬰兒般撫摸著媽媽的身體平靜下來,在媽媽的懷抱裡有能力再笑。

然後我們拿出一本一本的故事講到她起睏意,因為我們都知道故事的能量有多強,可以治癒人心。

微睏的CC眼睛癢,想揉個眼睛沉沉睡下去。我「ㄟ」了一聲,CC愣了一下,一整晚被告知是揉眼睛造成針眼的她,硬是轉手向我要衛生紙擦眼睛。

於是我喜悅了,切身的痛苦總算可以讓CC戒掉一直以來的揉眼睛惡習。


***

針眼手術完三天後,CC的手又三不五時就在眼睛附近遊移。我問CC想再動一次刀嗎?CC氣壯說:「我沒有揉,我是摸眼睛。」

我問她沒事為什麼要摸眼睛?CC一邊摸一邊詭異笑笑說:「我是用摸的喔。」

禁忌,就是有讓人打破的魅力。








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