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國小一、二、三年級時從三重市越區到台北市念小學。那時候爸媽都要工作,據說治安也沒現在壞,讓我每天坐公車上下學。
一、二年級只要上半天課,理論上我下課就要回家吃午飯,但是,學校對面有一家很邪惡的店,既賣文具又賣書。我每天下課後都會到那裡轉一圈。一開始看鉛筆、橡皮擦,反正沒錢買,看個兩眼,拿起來在紙上畫一畫就滿足。多去幾次膽子大了些,敢往後走到書櫃翻書看,那家老闆也不趕人,我一頁一頁翻,不知不覺越待越久。中午十二點下課,一回神看到牆上的鐘已經兩點,才匆忙跑去公車站。
回家當然都要挨一頓罵。還好那個時代的小孩打罵筋骨勇,挨罵完睡一覺,神清氣爽,第二天繼續往書店報到。
有一天,我老爸終於忍無可忍,他威脅我下課再不直接回家就要把我扁一頓。我老爸的威脅可不是開玩笑,畢竟年輕時混流氓的他打起小孩沒在怕的,我老弟國小時就因為在天橋上對下面的汽車小便,被他用水管打到屁股裂開,有一個星期沒法好好坐在椅子上。
第二天放學,我在書店門口猶豫,一邊是爸爸的拳頭,一邊是書。天平兩端的分量都好重,我好難決定,在門口徘徊好久。我不記得我怎麼處理這座天平,我只記得下次回神時,抬頭看鐘,竟然又是兩點。
我整個嚇傻,哇的一聲大哭出來,邊哭邊跑出書店,一邊哭一邊跑,跑過好幾條馬路,跑過好幾家商店,跑進地下道,一路哭聲沒停過。直到一位大哥哥跑過來把我攔下,急急問我:「小妹妹你怎麼了?有壞人在追你嗎?」我停下來哽咽看他,再看看左右,才發現地下道的人都在看我。我又急又尷尬,大哭說:「沒有,什麼都沒有。」大哥哥還想攔我問清楚,但我只想著再不回家就完了,邊流淚邊跑向公車站了。
那天回家之後到底發生什麼事,我全忘了。我記得我很怕「再」遇到見義勇為的大哥哥攔住我問我發生什麼事,所以只敢默默流淚,不敢哭出聲音。在公車上想到要被爸爸海扁一頓讓我坐立難安,從公車站到家門口的這段路上我掉了不少眼淚,唯獨怎麼被打怎麼被罵,我一點印象也沒有。有時候我還想,搞不好我爸根本沒打我,他畢竟捨不得吧!
不論我得到了什麼懲罰,我都不記得了,唯有書店前的掙扎,紮紮實實的在心裡種下:一邊是書一邊是爸媽的責備,兩邊都好重。
三十年後同樣八歲的CC也走到這一刻,她答應我只在書店看十分鐘,約定時間到了,我出聲喚她,她不抬頭也不移開目光,她無法回應。我看著她像看到了從前的自己,我知道她有聽到,但是書的世界沒有辦法讓人輕易離開,像是The Never Ending Story裡的避風港,當書店的門關起來,外面的人都是玻璃窗上的殘影,另一個世界。
我走到CC旁邊,在她耳朵旁邊輕輕說,我讓你把這本書看完,但你看完一定要來找我,不可以再拿一本新的書。我們回家,這樣我下次就願意再帶你來書店。如果你不遵守約定的話,我下次就不想帶你來了。
我在CC的耳邊說,CC的眼睛盯著書本,輕輕點了幾次頭。她沒有抬頭,也沒有回話。她的點頭是敷衍還是認真,我看不出來。於是我又追問她:「你願意遵守約定嗎?我可以相信你嗎?」CC的頭還是沒抬,但是她有點頭,輕巧的,鄭重的點了點頭。
這樣就夠了吧,我想,就算我是玻璃窗上的殘影,影子也有留在她心上。
於是我下樓,慢慢翻閱我想看的書,直到一本書的時光過後,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我身旁竄出說:「媽媽,我們回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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